[散文]古都一日

古都一日

  某一天,你推開厚重的被褥,坐起身來。窗外五度C的冷冽空氣,讓湛藍的天空像冰晶般凝結。對面人家的屋頂上停駐著大烏鴉,慌亂中你要拿出相機於是尚在夢境裡的身軀動了起來,卻只留下肥胖的野貓躍上圍籬瞇起雙眼的一刻。
  很平常的早晨,似乎意識不到某種旅行中的非日常感,你在日本。

  睡到近中午也許是專屬你的權利,因為既是旅人,閒適的安排行程成為每天的要事;另一方面你短時間成為這個城市的住民,跟著所有人過相似步調的生活。
  未等暖氣送出溫風,走下樓去,在廚房碰見燉煮午餐的高田先生,明明近晌午時分他卻主動說了聲早安,於是你也用食客面對主人時禮貌而謙卑的語氣回應他,扭開龍頭掬水洗臉。
  「今天有什麼預定計畫嗎?」他攪動湯杓,把火關小。
  「沒有特別想去哪,市內觀光吧。」你說,同時再次對浪費晨光感到懊悔。
  當他再度向你推薦大德寺的寂靜庭院、龍谷大學夜間燈火的美麗,你卻完全沒放在心上,內心總是有著主張只是從不事先選擇,畢竟出門後馬上有目標,在你腳底、到你眼中。

  不用數算第幾天,因為兩周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你扮演住民的角色,推開門說句「Ittekimasu(我要走了)」便投向外頭亮晃晃的街路中。
  腳踏車是京都市區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人行道上都是車道,即使遇上坡道也還算和緩,只要裝備好手套與圍巾,片刻後在乾冷的戶外也能感覺溫暖。
  京都市並不太大,從高田先生家的左京區出發,較遠的市區邊緣最多一小時就能到達。三面被小山框成安全的牆,南邊好大一片平原,從大阪搭車來的途中你看見許多工廠和住宅區,以及黃土高原般長了些枯草的荒地。
  沿著川端通,在鴨川旁的紅磚道上,你踩動著踏板,行過整列數公里長的櫻樹下。初春的空氣還很冰涼,撲在你臉上也微微搖晃樹枝,好像已經可見新芽從冬天來臨前葉落的位置又鑽了出來。據說櫻花季一到,整條川端通粉霧延綿鋪成一座櫻花公路,堪稱絕景。
  穿越一條條東西向的街道,過了四條通後就快到祇園一帶,右轉是四條河原町的鬧區,腳踏車進不去。把歌舞伎前身的舞蹈傳進京城的巫女阿國,她還搖著扇子立在河岸柳樹旁;斜對面是南座,京都傳統藝術表演的場地。為了照張相,你站在南座的對面閃避來往的人群和車輛按下快門,旁邊等候公車的人太多,無法掉頭,只好就這麼糊里糊塗的鑽進祇園的巷弄。
  花街柳巷裡太擁擠,騎車不免與身邊的觀光客碰撞,你扶著把手走到粉牆邊。經過三條通時吃了一碗蕎麥麵、在二手書店裡尋寶耗去太多時間,此時你後悔了,順著人潮穿越單行道試著離開祇園,還在心底埋怨為什麼觀光客這麼多,卻忘了自己也是名觀光客。
  你總想做個日本人。你一直努力讓自己站在日本街頭也能融進喧鬧裡的自然,似乎是這層心理,使你不自覺地好像居民般數落高聲交談的白皮膚洋人、黃皮膚亞洲遊客,在心裡說道:「嘖!你們觀光客小聲些,這裡是京都哪。」

  拐了個大彎,你擺脫了祇園的迷魂陣走上東山通的大路,漸漸看得到路面的坡度,和京都平緩而曲線多變的遠山一樣。循著地圖,找到了八坂神社,明明是上班時間卻好像有什麼祭典,你這才發現神社外的鳥居旁立了牌子「平成十六年度節分會」,差點就錯過了觀看民俗節日的機會。
  立春之前的節分之日,日本會拿豆子撒在門口趕鬼迎進福神,這點你早已熟知,但來到神社遇上這場祭典卻在你計畫之外。
  日本人對於季節轉變的敏感度影響了生活方式,接近立春的今天已經稍具暖意,尤其是眾人擠在神社庭中買福豆、祈禱、等待打鬼儀式,你快熱得想把不透氣的羽絨外套脫掉。不久,舞妓們手持花扇跳完獻神舞蹈後,幾名扮成鬼怪的人從圓山公園方向走了下來,神社人員說他們帶著供品要來獻給八坂神社的神明。
  儀式進行完畢,卻看不見大伙兒拿福豆撒向鬼怪們的經典畫面,你有些失望,拋下幾個銅板進神前的賽錢箱中,拍掌許個心願便離開了。八坂的神明以保佑藝術、娛樂表演等最為靈驗,你許的願應該不脫這方面吧,文字創作也是藝術。

  東山這一帶神社佛寺密集得很,你才往東一小段又看到淨土宗總本山知恩院的路標,經過小巷爬段坡,還有高台寺。神社和佛寺相比為鄰,像彼此同化似的,遠看都是朱紅色的漆上樑柱、屋瓦,在冬末春初的街景顯得很突出,又不與附近的民家景色相衝突。而這裡神社和佛寺雖然信仰不同,但一路走來都各自溶進民家寧靜的氣氛,或該說是因為它們影響了住宅呢,空氣裡有種木頭的芳香,但又聽不見香客的喧嘩。
  你將腳踏車停妥,步行從圓山公園走過數百年前豐臣秀吉正室阿寧晚年為尼居住的遺跡,看見幾百年前的歷史片段被小心濃縮在一條小徑,你並不意外。
  途經二年坂、三年坂,路邊的小店擺著各式傳統工藝品,偶爾能見金髮碧眼的遊客試穿日式浴衣,你最有興趣的應該是老香鋪裡陳列的線香。五顏六色代表許多不同氣味,千年前京都最美的平安時代,貴族們不常淨身洗浴,於是以薰香使衣裳著上芬芳,現在的芳香療法則是讓這些線香有了更廣的用途。你還發現有個系列的線香都安上了古典小說《源氏物語》裡每一章的名字,看起來雅緻高貴,你買了代表「梅枝」這章節的線香,希望它確實凝聚了梅花的精華,稍稍彌補這回來不及趕在氣候更冷冽的時候來賞梅的缺憾。
  趕在四點多開放時間截止前,你來到清水寺。一年半前趁著高三畢業隻身到日本旅行,由友人帶領首次遊覽京都曾到過這兒,舊地重遊的感動自是不在話下。這又是座千年時光停駐的古剎,木造的正殿舞台臨著懸崖搭建,是遠望京都風景的最佳景點。還有哪座京都的寺廟既遠離市中心,卻又能在高處眺望呢?清水寺與市區平地拔尖的京都鐵塔對看,一則現代摩登像根白色蠟燭,一則古典隱涵傳統工藝的粹鍊,你忍不住拿著相機,對夕陽下金色包圍的京都市景照了張相。從這裡看著京都,好像天上的菩薩之眼,塵世的一切變得渺小。
  後山據說種了一大片皆是櫻樹,枝垂櫻吉野櫻等等品種繁多,你走著走著才記起上回到這裡來是夏日六月,整片山都是青蔥的綠意,和現在灰白的山林有著強烈的對比。「日本人是很重視覺的啊」,難怪高田先生說,「櫻花這東西在冬天光禿禿最醜,是一年到頭不結果又只在春天開花的植物,日本人卻願意用其他三個季節種它,只為了等待春天燦爛的花季」,想著想著你心裡又後悔怎麼不晚些才來呢。

  近六點鐘天色漸暗,你從來時路又鑽進溫柔的祇園,小店外頭都掛上暖簾,點亮燈火,寒氣漸增的夜晚稍具暖意。你期待在轉角處能夠偶遇趕赴宴會的藝妓。祇園向來是她們的世界,即使今日難以重現盛況,至少還能瞧見身著優雅和服的婦人迎面走來。
  於是你復往南行,到了五條通又騎上車,繞了一大圈回到四條河原町的巷弄中,把車停妥。從這十字路口處向四方延伸一個街區,既是京都市最多人的街道,也是商店最集中的鬧區。鬧區裡商家集中,不用擔心會影響其他寺院的寧靜,因為除此之外整座京都市不是學校就是住家,安靜得好像人類都不存在。

  晚餐你想吃什麼?假如是個觀光客,也許此刻該從市街上尋到紅色的燈籠、掀起暖簾、拉開格子木門,在優雅洗練的京料理和川端康成對話。但你不是,你居然延續在台灣的習慣,向著McDonald’s走去,點了一份日本特價中的麥香堡餐,含稅四百一十圓,是最接近台灣消費水平的晚餐。
  正前方典型日式混搭穿著的男生,一層層背心疊著還有一件粉色外套,你偷偷觀察神似民謠系歌手森山直太朗的他很久,直到你吃下最後一根薯條,他才結束手頭像是計算的作業,和身邊的女朋友分享晚餐。穿著黑色高中制服的四個大男生喝完可樂,各自揹著吉他走下樓去。偶爾你還是退回外國人的身份,好奇的打量日本人的樣子,暗自比較在台灣所看到的一切。
  離開速食店,走幾步路是Tower Records,每進一次唱片行免不了要消費才能脫身,日本的定價縱使比台灣貴許多倍,你還是拿出卡片來結帳。難得嘛,一這樣想,你就可以開心的拿著剛買的CD回去。
  街上的商店大多拉下鐵門,寬大的道路成為你的遊樂場,騎著車左拐右鑽,只要腦海裡還擺著指南針,棋盤狀的京都街道頂多只讓你繞個彎,總是能回到住處。走過三條大橋彎到川端通,你記著只要一直向北就到了。
  你飛快的踩著腳踏車踏板,扮演急著回到宿舍的京大學生(也許總有一天不是角色扮演),實際只是因為寒氣凍得兩頰有些失去知覺,想回到暖房裡去罷了。
  拉開門,說聲「Tadaima(我回來了)」,高田先生探出頭來以「Okaeri(你回來了)」回應,這是你長久以來想要的互動方式,就像實實在在地生活於日劇裡。

  京都的生活步伐就這麼悠悠緩緩的推進著,像鴨川、桂川的流水,而你似乎還有許多個這樣的一天,好供隨意賞玩。明天早上,你一定還會在清冷的空氣中眺望高田家後院的屋頂,那裡有著烏鴉張開翅膀停在石燈上,你還看見一座古墓,周邊的人毫不在意,任其上栽種的巨松八百多年來長年以其綠意妝點視野。
  歲月悠悠的從鴨川流去,融在古都的空氣裡。

(初稿於20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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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houheiboy | 2005-04-03 18:24 | 光文社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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