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夜奔

夜奔

  從淡江大學所在的山坡下來,沿著淡水河邊的公路,朝著河口去。凌晨兩點半,只有橙色路燈照在空蕩蕩的柏油路面,既非假日,也就少了像我們這樣的閒人在夜裡遊盪。

  之前說半個小時後過來,兩點半你就真的騎車到淡水來了。跨越南北大半個台北的距離,像淡水河一樣,從遙遠的那一頭流到淡水。深夜裡出遊,成全了我想看漁人碼頭夜景的願望。

  下弦月剛從東方升起,掛在山頂上,使得崚線依稀可辨。河水在我們左手邊,夜間烏黑的河面躍上交錯的白色波光,也許月光微亮,它打在水裡,散開來浮沉於前方的水平線。這是一個安靜的夜,不見數分鐘一班的紅線公車與遊客,除了機車引擎聲,公路上靜得似乎讓我能聽到來自河口的海風滑過身旁。

  我們向前奔,藉著如魔女掃把的交通工具,穩穩跨坐其上,在夜裡,我們追著水流的去向,往星斗指引的天空駛去。越是加速,夏季夜風與我雙頰、雙臂的摩擦越強,但很舒服,勝過冬季會刮紅臉的北風。微涼而且乾爽的風拍動我的袖口,啪啪啪啪,拌著引擎的聲音。我們向前奔,當路面順著河道右彎,右斜十度,轉過了再扶正,繼續在橙色公路飛行。你知道如何熟練的駕馭魔法掃把,我僅需雙手緊握背後的握把,偏著頭專心看河對岸的燈火。

  對岸是八里,和淡水隔著河面對望,同樣親水的漁村。在夜裡不如台北市中心點起那樣多的霓虹燈,有微弱的橙光,點點灑落在河彼端,可能是公路上的路燈吧。八里在我的記憶裡,也像那遙遠彼岸的燈火般模糊,唯一的段落正好有你。

  記得大家一起去八里時,我第一次見到你,在晴朗的日子裡我們坐船渡河。從八里看著淡水臨河這一帶的建築,我勉強能指認淡水山丘上住處的位置,河邊的建物看得最清楚的是捷運站和真理大學的大禮拜堂。那天午後的陽光很溫暖,這我一直忘不了。

  我很少在涼爽的凌晨乘機車遊逛,雖然大學生普遍視正常作息於無物,也只是晚歸居多,真正大半夜出門,印象中只有在花蓮偕同學到海岸山脈邊的沙灘看日出。夜遊這回事,對我而言是很富青春味道的活動。古人秉燭夜遊,我們則就著一盞頭燈伴隨機車滑移,若非正值青春年華,大概難有這股不懼黑暗的狂狷。

  在夜裡定速滑行,淡水河畔不像日間人車往來的繁亂,我漸漸看得到燈光映照的白色吊橋,在寬廣的河口現身。我們把車停下來,步行過去。白色的橋身藉著照明效果,逸出柔和的光線,我小心的踩踏階梯,怕自己看吊橋和遠方的海,稍不注意就踩空了。

  下了橋是長長的棧道,中間有工事的圍籬,我們繞過它走到向出海口延伸的那頭。乍看之下好像是某個咖啡廣告的取景地,只是夜裡也分辨不清究竟鏡頭架在哪才能框住忙裡偷閒的味道。倚在木欄邊,我手裡提著被夜風吹涼的鹹酥雞,既不如咖啡廣告的質感更稱不上浪漫,勉強自己演著內心戲,假想是年輕的學生情侶出遊。

  走到木棧道上,我聽見濤聲,很細微的低語,我們低聲交談著,同時豎起耳朵,怕是忽略了在岸與岸間洄流的訊息。因為有月光,遙遠的海面並不是全然的漆黑,露出半透明如漸層色的深藍與灰黑。淡水這裡比起花蓮的七星潭海面,平緩得像睡眠時均勻的呼吸,總覺得當心緒與水波同步、呼吸與水聲同調,不知不覺就會睡去。

  吃完東西,我們移動到棧道賣店前的露天座椅區,坐著聊天,一邊看賣店裡收拾器材準備打烊,一邊慵懶地拋接彼此的話語。我對你了解得極少,只覺得這個暑假從花蓮到台北轉戰於各校轉學考的日子裡,光是新朋友三個字,便能沖淡緊繃的情緒。記得我們聊了些各自的老故事,裡面有些什麼並不重要,像兩條不規則前進的曲線偶爾交會在一起,有時候鄰靠著而邊並不搭上邊,到了最後什麼也沒說,各自凝望不同方向的天空,等它漸亮,看得到雲的弧線。

  露天座椅區的遮陽傘全收起來,看起來像還沒張開蕈傘的菇類,每一支都朝天立著,等到上午陽光強了會長成密密的菇林。順著傘尖指的方向朝天際看,下弦月越過天頂,就算東方早露曙色,它還默默地運行,怕被日光追上似的。我抓住數位相機要拍下如海面般由淡至濃的水藍,將曝光程度稍微調高,框住的畫面裡地平線處已見太陽升起。

  發動機車,離開漁人碼頭,再循著河濱回去。我們向前奔,在夜與晨的交界,晨光照在身上,卻一心向著右前方夜色籠罩的天空去。日出後陽光傾巢而出攻城略地,往往莫之能禦,這時我想像著與時間進行賽跑,而身後趕來的千萬追兵,是地球自轉到日照面時緊逼著我們的界線。我們在夜與晨的界線前疾奔,和河水流向相反,不往百川匯流的海洋,逆行,彷彿要抓住一點錯失的青春,即使明知終究會被後方湧上來的浪花浸漫,我也想像著速度再快些,就攫住前方的繩索,從放浪的歲月裡上岸。

  經過紅樹林跟竹圍捷運站,有些早起通車的人排著隊等公車。我們駛向關渡大橋,渡過河取道五股。第一次走關渡大橋,徹夜未眠但精神很好,我努力要感官記下這片刻。下橋後走了一段路,我還回頭看著關渡大橋紅色而鮮艷的橋身。要轉進蘆洲前,我還能望見蒼蒼茫茫的淡水河對岸,太陽已經升起。早晨六點多,連西方都不再能尋到濃郁的深藍,剩下些許深青色。

  雙手貼著你的腰身,好像這樣便不會從後座滑落,跨過陸橋時加速度滑行,嗅到蘆洲郊區野地清甜的草味撲來。日光使得空氣加溫,夏日的陽光不如寒冬珍貴,廉價的傾在我們身上。

  我們在夜色褪去的路上向前奔,以一種如同飛行的姿態,從升起的路面往下滑,我不敢放手延展雙臂觸摸空氣裡飄浮的光線,就憑空想像背後張開翅膀,在曙日下低飛。我向前飛奔,在夜色褪去的路上,我追不到流轉逝去的日子,卻還要繼續跑,不知道前面亮晃晃的太陽底下有什麼,只是想著再追下去吧,總有一天能補齊一點心裡的空缺,在成長的日子裡錯失遺忘的碎片。

  我一直都很憧憬著台北的一切,喜歡這城市生活的步伐,像我們沿著河水奔馳的速度。偶爾我也在台北遇到不快樂的事,那個夏天裡轉學考的不順遂,或甚至深夜裡捷運月台上人去車漸遠,只有我等著淡水線列車把我載回終點站的寂寞。我們追逐著夜,或者被日出追逐,你帶著我沿河前行,遠遠繞過台北市區,看著城市從夜到晨的過程,感受到與平日穿梭其間不同的視野。

  最後到了三重,遠遠看淡水河繞過這片沖積的平原,在一個大彎後向著北方入海,於是三重也染著水色。在沒有遮蔽物的空曠街路,陽光一道道指著前面的社區,穿過市場、穿過施工的捷運路線,早起活動的人隨著晨曦出門,我們被追趕著要回去休息。

  你家前面是一條水色的街道。雖然我確定整排屋子都貼上粉紅色磁磚,但曙日拂過之前,陰影下的街道還浸泡在藍天淺淺柔柔的水光裡。我們停下車在巷口的早餐店買豆漿饅頭,再拎著到你頂樓的房間吃。啃食掉早餐,淋浴洗去追趕夜色的汗水,疲憊得不知睡了幾個小時。靠在你身邊,我很用力的記住了這樣的幸福,無關情感,僅僅試著淺舐青春的味道。

  在你床上我做了個夢,夢裡我們仍然騎著車在環河的公路上,前方是不日升的夜空。也許我希望即使年歲緩慢推移,這一夜的青春氣味永遠常在,就像手表的指針提醒黑夜分分秒秒逝去,我們奔馳畫出的軌跡裡,時間還能永遠停駐。

  記:2003年7/22凌晨

(初稿2004/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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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houheiboy | 2005-04-03 18:29 | 光文社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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