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銀河鐵道

銀河鐵道

(一)

  「喂,媽。」
  「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在東京車站,等一下要去坐夜車。」
  晚上十點多,車站放下數個候車區的鐵捲門,我急忙掛斷電話從不大的縫隙鑽出來,原本坐在那裡的遊民也另覓陣地。距離發車時刻還有段距離,不過找不到位子坐只好驗票上月台去。
  深夜,愈近十一點月台上的人愈少,通勤電車一班班送走住在東京近郊神奈川縣、千葉縣的上班族,轟隆轟隆,月台空蕩蕩的,往北方的新幹線列車在對面月台來了又去,進出站帶動的氣流讓濕冷的感覺更明顯。
  可能是下雨的關係吧。原本沒太在意梅雨季的氣候影響,只帶很薄的長袖風衣,一下起雨濕度提高,昨日午後的乾爽今天成了濕冷。
  在月台上把行李解鎖,打開整理好,又上鎖,百無聊賴之際,順手翻了翻之前候車的乘客隨手丟下的漫畫雜誌。
  一個滿臉通紅、穿著西裝的中年上班族坐在我右手邊,發現那本被我放在地上的漫畫以為是我的,於是就有一搭沒一搭的主動跟我聊起來。其實搞不好是他自己一個人說話呢,我自己第一次長時間在國外旅行,被叮囑對陌生人一定要保持戒心,另一方面我跟不上他吐著酒氣的說話速度,快了些我就只聽見頭的主詞和尾巴的動詞時態。
  後來我忍不住,老實回覆他一個聽不懂內容的問題,「對不起我聽不懂,我是外國人。」但他反而問我從哪來,知道是台灣,用聽不懂的日本口音中文說了好幾句話。
  他說他以前到過台灣和大陸,好像也曾經學過一些中文,在他給我的名片上寫著他是一家大公司的中國業務管理者。後來大致了解神山先生是中部岐阜縣人,今天是來東京總公司出差,要搭夜車一早回家。說著還要我到他家去喝一杯,他早就顯露醉態,讓我實在不敢領教那渾身的酒氣。
  其實我從來沒真正目睹末班列車上醉客四處坐臥,甚至在大街上搖搖晃晃嘔吐的場面,但和喝醉的上班族閒扯,也是空前的了。
  十一點四十三分,一列紅色的車滑進月台,幾乎不出半點聲音。我們搭的是同一班車。
  列車又無聲的離開車站,一回神過來我還在想自己是怎麼上車的,或許是太安靜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從月台的座椅移動到車上的絨布椅之間的過程。其他乘客安靜的睡著、或看書,沉默的空間會形成防護罩,而我剛剛也闖進這個封閉的空間。
  因為方才在月台上聊過,我和神山先生似乎自然的就坐在一起。他拿出筆記型電腦,連接上PHS手機,他說這樣可以無線上網,要我連到台灣的網站給他看看。在外國的火車上能看見台灣的網頁,有點像在異次元空間和原本的世界對話。
  其實我們聊得並不多,他自己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的,沒多久便靜默不語。即便是個陌生人,他坐在身邊總讓我覺得安心了些,獨自旅行的寂寞我還沒辦法克服。在東京的幾天穿梭城市地底,孤單的感覺被人群的溫度沖散,直到要離開東京,才愈形鮮明。
  旅行時偶爾覺得看到喜歡的東西不能馬上跟身邊的人分享快樂,是路上最大的遺憾。雖然每趟旅程開始前,都對自己再三提醒要保持隨時書寫感動的好習慣,獨身旅行可能是培養這個習慣最好的機會,只是人的惰性難以避免,有時候寧可馬上找電話亭打越洋電話回台灣給朋友,在電話線上把能寫的都說完了。
  從東京車站離開後,沒多久就經過橫濱,我們坐在第一號車廂,從我的座位能看見車前燈照亮軌道前方的遠處,轉轍器上的反光標示一閃一閃。
  第一次搭夜車旅行,晃動的催眠效果出奇的好,像座搖籃,我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當我醒來時,還不到六點鐘,窗外駛過看似工業區的地方,到愛知縣內應該快到我的目的地名古屋了。神山先生在前頭的空位睡著,到站要下車前我跟他打聲招呼。
列車行過了梅雨前線,名古屋是微涼的晴天。

(二)

  從奈良直接搭快車取道至大阪是對的,要搭的臥鋪列車要半夜十二點才會到京都,從始發站大阪上車可以比較悠閒的休息。因為從京都離開的下午臨時決定去奈良縣的天理市找熟識的老師和朋友,為了在歸途能夠順利轉車,我匆匆的翻閱時刻表決定路線。
  我找到奈良至大阪的區間快車,拿著鐵路護照趕到月台搭上了車。途中,列車員來驗票時,看到我拿的是外國人專用的鐵路護照,基於職責吧,整個車廂驗畢又特別走過來問我目的地是哪裡,怕我接不上末班車回程。他一開口日式英語戰戰兢兢的,聽到我以日文應答,神情上顯然地鬆了口氣,我不禁在心裡莞爾一笑。
  這列快車可能是電車裡極快的。一般電車或許是受限於車體或機組,速度上都不如實際做長途運輸的車型能夠高速前進,不過這班區間的快車行駛速度快到我覺得車子好像要解體了,聯想到高中時老舊的公車在高速行駛下的噪音。快車在奈良盆地裡跑著,在月光下我看得見遠處的丘陵零星散落工廠廠房,還有高壓電塔一座一座相連。
  搭著夜行列車像是坐上銀河鐵道,綿密的路網是星群,在黑暗的郊外奔馳,似乎能夠期待到達哪顆星星,但也無法預期兩旁會有什麼在車燈、路燈映照時突現在視野裡。
  時刻表是我的星盤,帶著它們在滿地的星群間移動,厚度盡管不一,但都足夠感受到旅程的重量。日本的火車時刻表最厚的版本,雖然像電話簿的紙質,但厚達一千多頁並不方便攜帶,規劃行程時我天天翻著滿布數字的時刻表,有時甚至指頭還染上了油墨,熟練到能從其中迅速的找到我要搭的車次。實際旅程中雖然我買了攜帶型的,它也只是尺寸縮小成約四分之一,厚度不變。手拿著時刻表很安心,因為有它我知道下一站該怎麼去、什麼時候會到。日本全國新幹線、本線、支線等等的織在一起,離到站時刻還是非常準時,時刻表上記載的也許不是五分、十分這樣的整數,但幾分發車到站就一分不差,我甚至還聽說過鐵路人員使用的時刻表與乘客用的不同,更加嚴格的記載該在幾分幾秒進站、出站,停留時間多長也精密計算過,令人咋舌。
  到了大阪車站,走到臥鋪夜車急行「北國」的月台,找到自己的床位,車子也剛好要出發,十一點二十六分。從大阪離站後經由京都,順著琵琶湖東岸北上,到了日本海沿岸走北陸本線一路向東,跨越黑夜,到比東京緯度更高的著名米產地新潟為止。
  這班夜車前面有四個車廂掛的是普通客車的,後面的臥鋪又分成兩層的臥鋪和三層的臥鋪。為了體驗臥鋪列車的氣氛,我買的是三層車廂的中段床位,劃位時櫃台小姐說,上段雖然便宜不過搖晃程度較大,下段感覺沒有太大壓迫感但比較貴,中段算是剛剛好的。
  我找到了床位,因為是周六跨周日的夜晚,載客率頗高的,看得到幾個大學生一同出遊,不過我下面的床位還是空的,放好行李便走到車廂前頭去盥洗。

(三)

  回到車廂,我下面的床位坐著一個男生,在床邊木然的望著地板。他看起來不到國中的年紀,身邊也沒帶著行李。我看了他一眼,正要攀著扶梯爬上去,他開口像是要對我說話,所以我停住動作。
  你會不會覺得一個人旅行很孤單?他說。
  他聲音不大,或許是未變聲的音節相當清晰,我不費力的聽懂他的話。我很驚訝他沒有說任何一句會話所需的場面話,直接說心裡的感想,和我知道的日本人不同,我突然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在我開口前很長一段時間他沒再說過話。
  「你說的我也想過,是很孤單啊。」那時我很想大聲的說。
  我們聊了起來,雖然他思考的速度很慢,有時候甚至也會陷入思考的迷霧裡,對於一名不帶著行李就上車做這麼長時間旅行的少年抱持很高的興趣,遇到對話進行不下去,我就只好轉移話題。
他是喬凡尼(他自己告訴我的,雖然他的臉看起來不可能取這名字),住在京都,他說今天放學後他遊蕩了整晚,到京都車站時臨時決定要到北方去找朋友,所以買了票等著上車。當然我很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因為這列車票價不便宜,沒有鐵路護照的話要一萬五千多日幣,很想問他的家人是否知道,只是覺得不好意思沒敢問。
  他問我,為什麼沒有跟朋友一起出國?
  「因為他們還在考試,我已經考上大學了。」我說,「為了能到日本走走,我提前逼迫自己非得通過甄試才行。」
  不過你不等同學考完再一起來嗎?他說。
  「為了想到日本來我努力很久了,抓到機會就不會放過。我的朋友沒有人像我這麼喜歡日本,聽到要自己搭飛機坐火車都覺得不可思議。」
  喬凡尼偏著頭,總算露出一點少年純真的微笑。即使這樣,你也要自己一個人旅行?他問。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我拿來反問他。
  他說他常自己一個人,因為爸爸是遠洋的船員,很少回家,媽媽上班時間不正常,他又是獨子。他班上的同學常笑他,說他爸爸不回來是因為在外面有了別的太太。他只有一個朋友,很聰明,會和他說很多事,不過去了很遠的地方。放學以後他如果不是去補習班,就是在京都街上亂逛,偶爾也像這樣子隨性就上車旅行。
  他說一個人久了就習慣了,放學後在便利商店買東西自己解決晚餐,有時候還會覺得自由自在的很「幸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過每次旅行的時候他就會想起最好的那個朋友,覺得自己遠行很寂寞。他覺得我能夠獨自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很勇敢。雖然他還不知道他的幸福到底是什麼,不過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我說,「我也正在找。雖然身邊的人很羨慕我考上大學,但我也懷疑是不是我真正想讀的。老實說,我沒有考上我最讀的學校、科系,不過想著可以到日本就暫時不考慮了。我覺得最幸福的事不是世界和平,也沒有想過要為世界上的人做什麼事,而是有天要到日本住這麼簡單的事情而已。」
  為什麼?日本有這麼好嗎?他明顯覺得疑惑。
  「可能和我住的地方比起來並沒有特別好吧。但是我覺得喜歡很重要,我很喜歡日本,而這種喜歡很難解釋。有些事情本來也不需要解釋。」
  這時候他突然打斷我的話,指著窗口外要我看看。
  我爬上自己的床位,從小小的窗口看見列車經過河川上的鐵橋時,月光在河床上的流水留下一片片的痕跡,雖然光線很微弱,但看得見那銀白色的是月光,因為周圍都沒有其他光害。這樣的機會很難得,平常光害太嚴重,什麼是真正的月光總無法領會,更別說是李白詩中床前明亮的月光,我床前只有後街過強的路燈光。看著看著,不自覺的趴著,想像自己被銀白色的柔光包圍著,隨著全車的旅客要到另一顆遙遠的星球去。
  被晨光照進狹窄的臥鋪,我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早上八點,車子進入新潟縣似乎快到終點站,路邊的房子也幾乎都是易於防雪的屋頂形式。我探出身往下看,已經是空空一片,喬凡尼的床位沒有什麼痕跡,就像沒有人睡過一樣,不知道他會不會也隨性的整夜不睡看著外面的夜色。我想他可能是提早在別的站下車了吧,他說要到北方去找好朋友的。

(四)

  大老遠到新潟去,是為了搭只有在特定日期行駛的蒸汽火車,從新潟開始穿越本州島東北的山群,跨過西側到東側,一路上看著許多家族和樂融融的在觀光列車上飲酒談笑,雖然還是想找個人說話,但沒有之前從東京到名古屋那麼寂寞了。
  偶爾我也會想著喬凡尼跟我說的話,有時候像是我的自問自答,因為我也曾經問過這些問題。人生本來也就像旅行一樣,總希望身邊有個又是對手又是能夠相互陪伴的朋友,但大多數時候必定只能自己走下去。
  火車到了會津若松,原本我應該照計劃轉車到北海道去的,但是我決定以後帶著朋友一起去。所以經過電話商量後,我迅速更改行程,要從北方搭五段轉車,其中兩段是長距離新幹線的行程,七個小時半後再回到奈良縣天理市找朋友。
  我想,讓我決定這麼做的,並不是因為我很想見朋友,而是當時我覺得,如果我還沒準備好要往前踏那一步不如繞條路走,某天一定會到達的。繞了本州島一圈從東北寧靜的鄉間搭新幹線經過七個半小時,到奈良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但是繞了一個大圈,我在車窗看見的變化比起從東北上北海道也許更多。
  喬凡尼說他去找朋友了,不知道他幸福嗎?一個沒真正聽他回答的問題。

(初稿於200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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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houheiboy | 2005-04-03 18:41 | 光文社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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